03 中华民国建立与袁世凯时期（1911—1917）

1911 年 10 月 10 日武昌起义后（详见 02-清末新政与辛亥革命.md），至 11 月底，全国 24 省区中已有 15 省 宣布独立（湖南、陕西、江西、山西、云南、上海、江苏、浙江、广西、安徽、福建、广东、四川、贵州、山东一度独立后取消）。清廷直接控制的地区仅剩 直隶、奉天、吉林、黑龙江、河南、甘肃、新疆、山东（11 月 24 日取消独立后） 等北方省份。

然而，独立各省内部并不统一：

• 革命党人（同盟会、文学社、共进会）掌握部分省份的军政府（如上海陈其美、广东胡汉民）；
• 立宪派士绅（原咨议局议员）掌握多数省份的政权（如江苏程德全、浙江汤寿潜、四川蒲殿俊）；
• 旧官僚与军阀借机掌权（如湖北黎元洪、云南蔡锷、山西阎锡山）；
• 各省之间缺乏统一指挥，南京临时政府成立前，实际为"群雄割据"状态。

清廷方面：

• 1911 年 10 月 14 日，被迫起用袁世凯为湖广总督，督办剿抚事宜；
• 10 月 27 日，授袁世凯为钦差大臣，节制湖北水陆各军；
• 11 月 1 日，任命袁世凯为内阁总理大臣；
• 11 月 2 日，北洋军攻占汉口；11 月 27 日攻占汉阳；
• 袁世凯采取"剿抚并用"策略：一方面以军事压力迫使革命党人谈判，另一方面以"共和"为诱饵逼迫清廷退位。

袁世凯之所以能成为南北双方共同接受的"最大公约数"，源于其多重政治资本：

• 北洋军的实际统帅：北洋六镇（约 7.5 万人）的将领（段祺瑞、冯国璋、王士珍、曹锟、段芝贵、张勋等）均为其亲手提拔，只听命于袁；
• 清末新政的操盘手：1901—1907 年任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期间，编练新军、创办新式学堂（北洋大学堂、山东大学）、推行警政、兴办实业，积累了广泛的行政经验与人脉；
• 列强的信任：英、美、日等国认为袁世凯是唯一能稳定中国局势的人物，朱尔典（英国公使）积极斡旋南北议和，力促袁世凯掌权；
• 革命派的妥协：革命派缺乏军事实力（南京临时政府成立后，军队约 20 万人，但多为会党、民军，战斗力远逊北洋军），且财政困难（海关税款被列强截留，临时政府几乎无收入），不得不与袁世凯妥协；
• 清廷的依赖：清廷在失去南方各省后，唯有依赖袁世凯的北洋军维持北方统治。

• 英国：在华商业利益最大，力主"和平解决"，朱尔典积极斡旋；英国政府拒绝向清廷或革命军提供贷款，但汇丰银行等私人金融机构与袁世凯保持联系；
• 日本：初期支持清廷（认为革命将损害其在满洲利益），后转向支持袁世凯；1912 年 2 月向袁世凯提供 300 万日元借款（一说为民间借款）；
• 美国：支持"门户开放"，希望中国稳定，倾向于袁世凯；
• 俄国：借机推动外蒙古"独立"（1911 年 12 月 28 日外蒙宣布"独立"，实为俄国操纵），并在新疆、满洲扩张；
• 德国、法国：相对中立，关注自身在华利益。

直接导火线：宋教仁领导国民党在1912年12月—1913年1月的国会选举中获胜，即将北上组阁，成为内阁总理。这对袁世凯的权力构成直接威胁。

凶手线索链：

武士英（直接凶手，失业军官）
    ↑
应桂馨（组织者，青帮头目、江苏巡查长）
    ↑
洪述祖（内务部秘书，赵秉钧的下属）
    ↑
赵秉钧（内务总长、国务总理）
    ↑
袁世凯（？）

关键证据：

• 应桂馨与洪述祖的往来电报多件，其中有"毁宋"字样（如洪述祖致应桂馨电："除宋"事须"慎重"；应桂馨致洪述祖电："梁山匪魁"（暗指宋教仁）等）；
• 赵秉钧与应桂馨的往来电报（赵曾致应桂馨："密码送国务院"等）；
• 武士英在狱中的供述（但武士英很快死亡，死因不明）。

幕后主使的几种说法：

导火线：

1. 宋教仁遇刺（1913年3月20日）；
2. 善后大借款（1913年4月26日，未经国会批准）；
3. 袁世凯免去江西、广东、安徽三省都督（1913年6月）。

失败原因：

导火线：

1. 《中华民国约法》（"袁记约法"，1914年5月1日）扩大总统权力，为帝制铺路；
2. 古德诺《共和与君主论》（1915年8月）为帝制提供"学术"依据；
3. 筹安会成立（1915年8月14日），公开推动帝制；
4. "国民代表大会"投票（1915年9月），1993票全数赞成君主立宪；
5. 参政院两次"推戴"（1915年10月、12月）。

失败原因：

府院之争：

• 核心矛盾：黎元洪（总统，无实权）vs 段祺瑞（总理，掌握北洋军）；
• 直接导火线：是否参加一战、对德宣战问题；
• 深层原因：段祺瑞欲借参战获取日本借款（"西原借款"，1917—1918年共约1.45亿日元），扩充武力，统一南方；黎元洪及国会多数担心段祺瑞借此独裁。

张勋复辟的导火线：

1. 黎元洪免去段祺瑞总理职务（1917年5月23日）；
2. 各省督军宣布"独立"，黎元洪陷入困境；
3. 黎元洪邀请张勋入京"调停"（1917年6月）；
4. 张勋借机复辟（1917年7月1日）。

复辟失败原因：

• 段祺瑞在马厂誓师，组织"讨逆军"5万余人；
• 张勋"辫子军"仅3000人（一说5000人），兵力悬殊；
• 全国舆论一致反对；
• 列强（尤其日本）不支持。

• 直接导火线：段祺瑞拒绝恢复《临时约法》与国会（1917年7月复任总理后）；
• 深层原因：北洋军阀专制统治，共和制度名存实亡；
• 孙中山的动机：维护《临时约法》与国会，重建共和；
• 西南军阀（唐继尧、陆荣廷）的动机：借"护法"名义扩张地盘，与段祺瑞对抗；实际并不真心支持孙中山。

• 签订方：南京临时政府（伍廷芳谈判）与清廷（袁世凯谈判）
• 共三款：

• 影响：
  • 为清帝和平退位提供了保障，避免了大规模内战；
  • "皇帝尊号不废""暂居紫禁城"等条款，为1917年张勋复辟提供了便利；
  • 1924年11月5日冯玉祥修改优待条件，驱逐溥仪出紫禁城（详见 04）。

• 颁布者：孙中山（以临时大总统名义公布）
• 结构：7章56条
• 核心内容：
  • 第一章"总纲"：中华民国由中华人民组织之；主权属于国民全体；领土为22行省及内外蒙古、西藏、青海；
  • 第二章"人民"：人民一律平等；享有人身、财产、营业、言论、出版、集会、结社、通信、信教、居住、迁徙等自由；有请愿、陈诉、考试、选举、被选举等权利；
  • 第三章"参议院"：立法权；
  • 第四章"临时大总统副总统"：行政权；由参议院选举产生；
  • 第五章"国务员"：国务总理及各部总长；国务员辅佐临时大总统，负其责任；国务员于临时大总统提出法律案、公布法律及发布命令时，须副署之（责任内阁制）；
  • 第六章"法院"：司法权；
  • 第七章"附则"：本约法自公布施行之日起生效；俟国会成立后制定宪法时废止。
• 意义：
  • 中国历史上第一部资产阶级共和国宪法性文件；
  • 确立了三权分立、责任内阁制、人民权利等原则；
  • 1914年5月1日被袁世凯废除，代之以《中华民国约法》；
  • 1916年袁世凯死后恢复；1917年张勋复辟后被段祺瑞废弃（段祺瑞拒绝恢复），成为护法运动的导火线。

• 颁布者：袁世凯
• 结构：10章68条
• 核心内容：
  • 废除责任内阁制，改行总统制；
  • 总统为国家元首，总揽统治权；
  • 总统任期10年，可连任；
  • 总统有权推荐继承人（写于"金匮石室"，由参政院与国务卿共同开启）；
  • 取消国会，设参政院为咨询机构；
  • 总统有权解散立法院、否决法律案、发布紧急命令。
• 影响：实际为帝制铺路；1916年袁世凯死后废止，恢复《临时约法》。

• 提出者：日本驻华公使日置益
• 结构：共分五号21条

• 签订时间：1915年5月25日（《民四条约》：中日关于山东、南满、东蒙、汉冶萍、福建等条约及换文）
• 影响：
  • 中国主权进一步丧失，尤其山东、南满、东蒙；
  • 5月9日被定为"国耻纪念日"（一说为5月7日）；
  • 全国掀起抵制日货运动；
  • 为1919年巴黎和会山东问题交涉失败与五四运动埋下伏笔（详见 04）；
  • 第五号未接受，但日本仍通过其他方式逐步渗透。

• 内容：包括《关于山东省之条约》《关于南满洲及东部内蒙古之条约》及多项换文。
• 影响：正式确认"二十一条"第一至四号内容。

• 借款方：袁世凯政府（财政总长周自齐）
• 贷款方：英法德俄日五国银行团
• 金额：2500万英镑（实收约2100万英镑）
• 条件：年息5厘，47年还清；以盐税、关税作担保；盐务署聘用外国人（英人为首任稽核所会办）
• 影响：
  • 未经国会批准，违反《临时约法》，国民党议员强烈反对；
  • 成为二次革命的直接导火线之一；
  • 中国盐税主权进一步丧失；
  • 袁世凯获得财政支持，得以镇压二次革命。

• 颁布者：隆裕太后（以宣统帝名义）
• 核心内容：
  • "前因民军起事，各省响应，九夏沸腾，生灵涂炭……今全国人民心理多倾向共和……人心所向，天命可知。予亦何忍因一姓之尊荣，拂兆民之好恶。"
  • "即由袁世凯以全权组织临时共和政府，与民军协商统一办法。"
  • "总期人民安堵，海宇乂安，仍合满、汉、蒙、回、藏五族完全领土为一大中华民国。"
• 争议："即由袁世凯以全权组织临时共和政府"一句，为袁世凯方面加入，南方事先不知情（史学界对此有争议：一说为袁世凯擅自加入；一说为双方默许）。

• 核心内容：总统任期10年，可无限连任；总统可推荐继承人（写于"金匮石室"）。
• 影响：为帝制铺路。

极左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极右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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├─ 中华革命党（孙中山，1914年7月成立）                       │
│   主张：武力讨袁、恢复《临时约法》与国会                    │
│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│
├─ 欧事研究会（黄兴、李烈钧、柏文蔚等，1914年）               │
│   主张：温和反袁、法律解决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│
│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│
├─ 国民党（宋教仁改组，1912年8月—1913年11月被解散）           │
│   主张：议会政治、责任内阁、限制总统权力                    │
│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│
├─ 进步党（梁启超、汤化龙等，1913年5月成立）                 │
│   主张：支持袁世凯（初期）、君主立宪、渐进改革               │
│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│
├─ 共和党、民主党、统一党（1912年合并为进步党）               │
│   主张：支持袁世凯、中央集权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│
│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│
├─ 袁世凯及北洋系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│
│   主张：总统集权 → 帝制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│
│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│
├─ 筹安会（杨度等，1915年8月）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│
│   主张：君主立宪、袁世凯称帝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│
│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│
├─ 宗社党（善耆、溥伟等）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│
│   主张：复辟清室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│
│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│
├─ 张勋及"辫子军"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│
│   主张：复辟清室（1917年7月实现，仅12天）                   │
│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│

• 《临时约法》被废除（1914），国会两次被解散（1913、1917），责任内阁制名存实亡；
• 袁世凯以"总统集权"取代"议会政治"，开创了中国近代"以兵代党""以武人干政"的传统；
• 1916年袁世凯死后，北洋系分裂为皖、直、奉三系，中国进入军阀混战时期（详见 04）。

• 宋教仁案与二次革命的失败，使革命派认识到"议会道路"在中国行不通；
• 1914年孙中山组织中华革命党，转向武力革命；
• 1917年护法运动，标志着革命派与北洋军阀的长期对抗开始；
• 但护法运动依赖西南军阀（唐继尧、陆荣廷），实际效果有限，详见 04。

• 《退位诏书》中"五族完全领土"的表述，为民国继承清朝疆域提供了法理依据；
• 但外蒙古（1911年"独立"，1915年"自治"）、西藏（1912—1913年驱逐汉军）实际脱离中央控制；
• "二十一条"激发了新一轮民族主义浪潮，为1919年五四运动埋下伏笔（详见 04）。

• 主流说法：此句为袁世凯方面加入，南方事先不知情。
• 异说：有学者认为此句为双方默许，是南北议和的妥协产物。
• 结论：史学界尚有争议。

• 主流说法：袁世凯以"北方秩序不稳"为由拒绝南下，兵变为其指使或默许。
• 异说：有学者认为兵变为北洋士兵自发抢掠，袁世凯未必直接指使。
• 结论：史学界尚有争议。

• 如前所述，有袁世凯主谋说、赵秉钧主谋说、洪述祖自作主张说、陈其美主谋说等。
• 结论：史学界尚无定论。

• 主流说法：被毒死以灭口。
• 异说：病死。
• 结论：史学界尚有争议。

• 主流说法：被袁世凯方面灭口。
• 异说：被其他势力所杀。
• 结论：史学界尚有争议。

• 主流说法：被袁世凯毒死以灭口（因赵秉钧知晓宋教仁案内幕）。
• 异说：病死。
• 结论：史学界尚有争议。

• 国民党方面：未经国会批准，违反《临时约法》第19条（参议院有议决公债之权）。
• 袁世凯方面：已获参议院（共和党控制）秘密同意。
• 结论：程序上存在争议，史学界尚无定论。

• 肯定说：袁世凯已破坏共和，革命派必须武力反抗。
• 否定说：宋教仁案应走司法程序；善后大借款可通过国会斗争解决；仓促起兵导致革命力量进一步削弱。
• 结论：两种观点并存。

• 主流说法：袁世凯接受"二十一条"（第一至四号）是卖国行为。
• 异说：有学者认为袁世凯在谈判中尽力拖延、修改，最终未接受第五号（最严重条款），且当时中国无力抵抗日本，接受部分条款为"两害相权取其轻"。
• 结论：两种观点并存；但"二十一条"本身为不平等条约，此为共识。

• 古德诺本人：1915年后声明其观点被帝制派曲解，其本意为"中国适合君主立宪"（而非"袁世凯称帝"）。
• 帝制派：利用其文章为帝制提供"学术"依据。
• 结论：古德诺的原意与帝制派的利用之间存在差距，不宜简单归咎于古德诺。

• 杨度：主动推动帝制，为筹安会理事长。
• 严复：列名筹安会，但一说为被杨度拉入，并非主动；严复本人后来表示后悔。
• 结论：各人责任程度不同，不宜一概而论。

• 主流说法：护国战争是反对帝制、维护共和的正义战争。
• 异说：有学者指出，护国军内部（唐继尧、陆荣廷等）动机复杂，既有维护共和的理想，也有扩张地盘的私利。
• 结论：两种动机并存。

• 主流说法：尿毒症（肾结石并发）。
• 异说：有说法称袁世凯被毒死（袁克定或段祺瑞方面），但缺乏证据。
• 结论：病死为共识，具体病因为尿毒症。

• 主流说法：段祺瑞利用张勋复辟作为"倒黎"工具，复辟后迅速出兵讨伐，重掌大权。
• 异说：有学者认为段祺瑞并未事先与张勋合谋，复辟为张勋自发行动。
• 结论：史学界尚有争议。

• 肯定说：参战使中国获得战胜国地位，为巴黎和会收回山东权益提供了法理依据；派遣14万华工赴欧洲，为中国工人阶级意识的觉醒提供了契机。
• 否定说：参战使段祺瑞获得日本"西原借款"，扩充武力，加剧内战；巴黎和会山东问题交涉失败，参战并未带来实际利益。
• 结论：两种观点并存。

• 主流说法：依赖西南军阀（唐继尧、陆荣廷），缺乏自身军事力量；孙中山未能发动民众。
• 异说：有学者认为护法运动在维护《临时约法》与国会方面具有正当性，失败原因主要在于力量对比悬殊。
• 结论：主流观点为多数研究接受。

• 张玉法：《民国初年的政党》
• 陈志让：《袁世凯传》（Jerome Ch'en, Yuan Shih-k'ai）
• 唐德刚：《袁氏当国》
• 李宗一：《袁世凯传》
• 骆宝善：《袁世凯全集》（多卷本）
• 中国第二历史档案馆编：《中华民国史档案史料汇编》第二辑
• 中国社会科学院近代史研究所编：《宋教仁案》
• 来新夏等：《北洋军阀史》
• 莫理循（G. E. Morrison）：《莫理循通信集》
• 古德诺：《共和与君主论》（中译本）
• 梁启超：《异哉所谓国体问题者》
• 蔡锷：《蔡松坡集》
• 白蕉：《袁世凯与中华民国》

1916年袁世凯死后，北洋系分裂为皖、直、奉三系，中国进入长达十余年的军阀混战时期。与此同时，新文化运动（1915年起）与五四运动（1919年）掀起了思想启蒙的浪潮，马克思主义开始在中国传播，中国共产党于1921年成立。孙中山在护法运动失败后转向联俄容共，1924年改组国民党、创办黄埔军校，为国共合作与北伐战争奠定了基础。

详见 04 北洋军阀混战。